《银翼杀手2049》:人类的、太人类的
发布日期:2017-12-26 15:15

(原标题:《银翼杀手2049》:人类的、太人类的)

《银翼杀手2049》的呈现方式是彻底人类的。即便其中充满了复制人、人工智能、后末世氛围,但它不过是将一些传统的主题延伸到了新的领域。从《降临》到《2049》,维伦纽瓦成功地征服了科幻这一题材,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美学风格,然而这种美学风格始终以情节化为中心,好莱坞商业片与诸多传统主题在科幻这一领域中焕发出了新的生机,而对于科幻本身,维伦纽瓦则还大有耕耘的空间。

《银翼杀手2049》

自电影《降临》之后,维伦纽瓦再次证明了他驾驭科幻电影的超强功力——无论是剧情安排还是场景设计,无论是特效表现还是前作致敬,《银翼杀手2049》(下简称《2049》)都堪称本年度最值得记忆的一部好莱坞商业电影。是的,虽然这个说法不具有任何贬义,但当我将它的优秀归之于其标准好莱坞制造的身份时,也意味着在为这样一部续作欢呼的同时,我仍然不得不无奈地承认,这部电影并没有提供给我任何超出前作的新东西。这里的“前作”,既是《银翼杀手》,也是《降临》。

正如电影中银翼杀手K被植入了别人的记忆,《2049》不仅内置了诸多《银翼杀手》的元素以作为其剧情发展的核心,更重要的是,它被植入了一个伟大而正统、似乎不再被人提起却永不消逝的人类记忆——维伦纽瓦在一个科幻的外壳之中注入了非常传统的主题,在将科幻中那些哲学的、政治经济学的丰富思考向度引渡到典型好莱坞的叙事套路中之后,他给观众呈现了一个极其优秀的故事,那是曾被无数次讲述的孤绝、悲壮而令人振奋的人类英雄故事。

这一事实也再次说明,即便是讲述人工智能、赛博格、复制人、克隆人这类存在的科幻作品,其核心主题,在大多数时候,也都是人类的,甚至是太人类的。

一生潦倒并饱受神经官能症折磨的美国科幻作家菲利普·K·迪克

迪克、《电子羊》与《银翼杀手》

思考《银翼杀手》系列的一个重要参数无疑是菲利普·K·迪克。

这位一生潦倒并饱受神经官能症折磨的美国科幻作家,虽然自1950年代起便笔耕不辍,在其有生之年出版了三十八部长篇小说并创作了大量的短篇、随笔,甚至获得过科幻文学的最高荣誉雨果奖,但他最终在大众文化领域扬名立万,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导演雷德利·斯科特将他的长篇科幻以《银翼杀手》之名搬上了大银幕。然而,逝世于1982年的迪克并没有见到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事实上,不仅《银翼杀手》在面世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未得到应有的赞誉,而且当美国作家劳伦斯·苏廷1989年出版迪克的传记时,他还在书中抱怨迪克的作品在他的祖国至今仍然没有受到认真对待。

不过,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虽然《银翼杀手》最终为迪克赢回了巨大的名声并确立了其在影史上的经典地位,但其原著《仿生人想要电子羊吗?》(下简称《电子羊》)在许多批评家看来却乏善可陈,更有甚者,科幻理论家达科·苏恩文就认为这部作品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对于了解迪克创作脉络的人来说,苏恩文的说法其实并不难理解。《电子羊》中,仿生人与人类牵扯出的对“真实”的质疑、以默瑟主义为代表的宗教幻象与商业操纵的狼狈为奸、与权力中心联系紧密的执行者与处于权力结构底层的小人物的双线叙述、精神分裂式的女性人物……这些元素在迪克此前的作品中早已屡见不鲜;《高城堡里的人》的叙述结构、《血钱博士》的后末世场景、《帕莫·艾德里奇的三道圣痕》的商业-宗教网络以及迪克作品中无处不在的对“界限”本身的怀疑和挑战,我们都能在《电子羊》里发现其痕迹。因此,如果说《电子羊》真的为迪克的重要性提供了某种例证,那么我们只能将其视为迪克式创作元素与理念的凝结与展演——《电子羊》成为了迪克风格的入口,经由《银翼杀手》的视觉呈现与放大效应,内蕴其中的迪克世界得以外翻,最终溢出其科幻领域而进入到了大众文化之中。在这个意义上,与其说《银翼杀手》翻拍自《电子羊》,不如说它的思想资源是迪克的整个创作脉络。

《银翼杀手》(左列)与《银翼杀手2049》(右列)相似场景对比(网友制作)